都市“白骨精”的合租：只是需要一个男人在家里

白天，斡旋于人和人之间。端庄的装束，倨傲的神情，不得不用一堆化学制品装饰的疲惫的脸。窒息且落寞；晚上，黑夜带来的幸福近乎奢侈。褪去一身的铅华，把自己泡在浴缸里，慢慢，慢慢地躺下去。窒息却快乐。

高强度的工作让那该死的皱纹过早的爬上了眼角。咖啡，电脑，失眠也在毫不留情的吞噬着我的健康。可我喜欢这样的生活。它让我有咒骂的理由，有颓靡的理由，甚至，有堕落的理由。社交，应酬，半夜在街上没有目的的乱走。只有在早上起来看着镜中龌龊的自己，我才会真切的感到恐慌。

单身女人时常遭遇的慌乱，无助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。我不需要爱情。我很清楚它会使我本就杂乱无章的日子更加拥挤。事实上，我也没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纠缠其中。再者，我是一个不羁的女人，我需要绝对的自由。感情对我而言是奢侈品，我没有资本消费的奢侈品。可我需要一个男人，在灯泡坏了，水龙头坏了，冷气坏了的时候可以帮我的男人。于是，我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法－－－异性合租。

事情一旦定下来，操作并不麻烦。我在房屋租售公司做了简短的登记，并利用公务之便在网上登了个启示。电话铃不断响起，自然有很多语气暧昧的。这让我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，甚至一度想放弃了合租的念头。

过了很久，我听到了他的电话。

请问，吴小姐在吗？很标准的普通话，成熟，稳健，低沉。

你好，我是。

我在网上看到了您的合租启示。想和您谈谈。

可以。约个时间，我们面谈。

那就今天下午5：30在淮海路的“生活空间”茶吧。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和您谈一下一些具体细节上的问题。

今天下午5：30，“生活空间”见。还有，用“你”称呼就可以了。

呵呵，下午见。

下午见。

挂上电话，我发现自己对他的印象似乎不错。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就让我决定见面，他是第一个。也许是个严肃的老男人。我笑了，对自己无端产生的想法。

4：30离开公司，回家换上洗白的仔裤，把白衬衫干净的扎在里面，化了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妆。我去赴约。

5：29，来到“生活空间”门前。提前一分钟到达约定地点是我几年来和客户见面的习惯，这会让别人提高对你的可信度。商品社会，姗姗来迟不代表一个人的高贵，只能说明你没有时间观念。

走进“生活空间”宽敞幽雅的店堂，我忽然想起我们并没有介绍彼此的外貌或者装束。极大的失误。我有些懊恼。无奈之下只好站在门边用眼睛寻觅。还好，喝茶的人要麽是三三两两的朋友，或是窃窃私语的情侣。只有靠近落地窗的仿红木镂花桌旁坐着一位看上去二十七，八岁的却很沉稳的男人。天蓝色的衬衫，米色宽大的休闲外套，无框的眼镜。低头看着一叠纸，很专注。看不清面容。我犹豫了一下，朝他走去。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，抬起头看着我，然后站了起来，微笑着说，你好，吴小姐。熟悉的低沉音调让我觉的舒服。

你好。

你很准时。他抬腕看了看手表。

习惯了。什么时候来的？

刚刚。喝点什么？

咖啡，冰的。

他朝离我们最近的侍者点了一下头，给小姐来杯咖啡，冰的。

我注意到他手上的那一堆纸，打印的，却被黑色的笔改的很乱。先生做什么的？

自由工作者。别人叫记者。我姓彭，彭洋。圣人说三十而立，我还差三年。

忽然想起来之前的我猜测。老男人？我不禁莞尔。吴双。我的名字。

哦，绝世无双，厉害。

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找一个女人合租吗？

不好意思，我只注意了你住所的地段，没太在意你的性别。

见面很愉快。他是我所欣赏的那一类型的男人。我们具体商谈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。比如房租一人一半，厨房，洗手间，电话共用，各自的卧室有各自的钥匙。对于隐私对方要绝对尊重。我告诉他我可以接受他的一些习惯，抽烟，喝酒或者晚归，只是房间不大，希望他不要往家里带女人以及不许穿着内衣裤到处走。他听了大笑。笑的我有些窘。

一小时很快就过去了，他说他要回报社赶稿，我说正好，我也要参加一个宴会。我们告了别，并定下了搬家的日期。

他像个四处游荡的人，没有太多的负累和牵拌，全部家当－－－－一口箱子，一个手提电脑，就这样住进了“我们”的家。似乎没有任何的不良嗜好，我从没见过他醉醺醺的样子或烟雾缭绕的悠闲，生活没有规律，经常深夜回来，却不休息，俯在案头写到黎明。我们很少交谈，似乎彼此只是同处一室的陌生人。事实上，也就是如此。

只是，我开始习惯并且喜欢家里有个人的感觉。以前每次回到家独自对着没有生命力的电视，电脑，家具，总是感觉很冷。现在家里有个男人，就算我们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，我依然会感到塌实。烟草味道是馨香的，和着古龙水。家里有了生存的气息。

我想他是抽烟的，因为屋里的味道。

开始想回家。在下班后的时间。

日子依旧忙碌着。公司繁琐的业务有增无减，压力也越来越大。老板始终是那样的器重我，原因不过是那长居不下的业绩。外资企业，他永远不会在意榨干你最后一滴血。而我也在这繁忙中摆脱了困顿，找到存活的价值，享受了它带给我的快乐。终于，我晕倒了，在影印文件的时候。

你的心脏承受不了太大的负荷，注意休息，少生气。医生的话总是这几句，几年来，我已经习惯了。可医生不知道，如果我真的闲下来，那才会死。

回到家，他在，靠着窗子，似乎在等人。我拖着疲倦的腿，默默走进我的卧室。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，你公司的同事刚打来电话，说你在公司晕倒了，问问你的情况。我说，知道了。他走到我的面前，很关切的问，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？忽然间，我很想哭，长时间的抑郁让我难以自持。我想发泄，在一个关心，即便是假装关心我的人面前。无论如何，我不过是个女人。于是我哭了，很闷，很压抑，却是真正的歇斯底里。他把我轻轻的揽在怀里，像个兄长似的说，别怕，都会过去的。你的睡眠太少了，你真的需要休息。我什么都没有说，只是紧紧的抓着他的衣服，把脸埋进他的胸膛，无所顾忌的哭着。

像一艘失去方向的航船，在漫无目的的漂流中发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美丽荒岛。我感受着他带给我的安全和温暖。他的身上有种淡淡的清香，是洗衣粉，肥皂和古龙混合的味道，会让人沉迷而贪婪。但荒岛可以暂泊却不能长久栖息。我松开了手，努力支撑着虚脱的身体，使自己能够直立在他面前，双手迅速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。

对不起，我失态了。

哪儿不舒服，可以告诉我。虽然我不是医生，但起码我可以给你买药。

谢谢。我想不需要。

给公司打电话请几天假吧。

没关系，休息一下，明天我可以工作。

这样下去你会垮的。多休息几天，把身体调整好也不迟。

习惯了终日对着漠然的脸，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；习惯了给自己带上坚不可摧的盔胄，让别人无法靠近，无法琢磨亦无从伤害。如此关切的语调让我一时难以适应。望着他，我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。

记住一点：你要是有事，我可是要付全额房租的。他的眼睛带着笑意的看着我。忽然对他很感激。自从离开家，独自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求生，多少路都是我一个人踽踽而过。都市的喧嚣会让人变的坚强，可坚强的前提不过是学会冷漠。久违的暖意涌了上来。

谢谢。我轻轻的说。

赋闲的日子是悠然的。把平日梳的光洁平整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肩后，脸上除了简单的护肤品外不做任何的修饰，就连指尖的蔻丹也被我洗的干干净净。我听了他的话，学着享受宁静的快感。早上起来跑步，拿出一直想读却又没有时间读的书。逛商场，买喜欢的香水和毛茸茸的玩具，回到家花上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为自己准备丰盛的晚餐。于是开始了解，其实我并不是眷恋灯红酒绿，只是害怕独处的孤单。

他是对的，我的骨子里并不适合都市的喧嚣。高中的时候，我一直幻想能在一条幽静的河边有一个白色的小屋。我会在它的周围种满玫瑰，月季，鸢尾，三叶草等等好多美丽而平淡的花儿。我会把它打扫的整洁明亮，挂上天蓝色的窗帘，铺上天蓝色的的床罩，用天蓝色的地毯。大学毕业后，我没有任何准备地接触了这个竞争激烈，节奏飞快的商品社会。彷徨，尝试，然后适应。再想起那个小屋时，我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很可笑。

彭洋。一个算的上英俊的男人，有棱角分明的脸和深不可测的眼睛。眉宇之间透着睿智。言谈举止中往往会不经意的留露出清晰的思维力和判断力。高大，冷静，所以有气宇轩昂的气质。

我想，如果我是温静如水，娴雅似玉的的女人，我一定会爱上他；如果我是卓而不群，出类拔萃的女强人，我会征服他。但我一无所有。流离失所，为吃饭，买昂贵的衣物，享受夜生活而拼命的赚钱，然后挥霍一空。不去想未来，因为渺茫。

他回来的时间比往常要早，嘘寒问暖代替了原来例行公事似的寒暄。我们的关系比以前融洽的多。他说怕我再有事，所以留下了他的手机号码和报社的电话。我们有了在一起闲谈的时间。他经常和我聊起他的工作，有些很精辟的见解让我吃惊。这种男人让人觉得像陈年老窖，酣醇留香而不烈。我想我开始喜欢他，顺其自然的。

于是有一天我给他打手机，彭洋吗？今晚回家吃饭吧，我等你。

关系在微妙的变化着，但我们都不急于明朗化。似乎一旦摊开，彼此都会因此而罹难。我想他应该是个可以给我一个温暖的家的男人，我会放弃奢华的生活，为他洗衣，做饭，生孩子。在仲夏的黄昏我们牵着手散步，我的发丝被微风吹的飘起来，把他的脸弄的痒痒的。他抓住我，我们在路上旁若无人的接吻；冬天，我们互相偎依着，坐在地毯上，空调让屋子里暖暖的。我们看电视，喝咖啡。或许旁边还有一个顽皮的孩子。总之，我们会很幸福。

他却有时像是逃避什么，迷离的眼神告诉我，他爱我。但我不懂他为什么不说出来。他似乎在避免什么的发生，但又不可遏止的让它继续。我不想问，也不敢问。都市爱情有它的脆弱。所以很多人选择飞亚达手表，“曾经拥有，别无所求”。

我又继续了我的工作。它让我充实而没有时间去想太多。只是我已不愿为此而拼命，它不过是生活的一小部分，而我应该享受全部。那一刻，我知道了，他让我改变了很多。

我不想再这么拖下去了，女人到了我这个年龄是经不起耗的。他的沉默让我不安。我们之中必定得有人打破这个僵局。我决定自己做。

那一天，我们一起吃了午餐，他送我回公司。当经过一条葱郁的小道时我停了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的说，彭洋，你知道吗？我爱你。然后颤微微得抬起脚跟，吻着他潮湿的嘴唇。当他的手环住我的腰的时候。我感到快乐。或许，这就是我要的幸福。

可他却没有我想的那麽开心。我不懂他为什么比以前更加沉默，我不懂我们的爱情给他带来怎样的负荷。但我仍不想问。他是理智的，需要考虑的问题自然很多。我无权剥夺他思考的权利。况且，他如果想说早就说了，如果他不想说，即便我问了，也没有用。

日子还是一天天过着。我像个小女人一样，欢天喜地地等着嫁人的那一天。我想我找到了，生命里的港湾。

厄运还是来了。

期末帐务汇总，我加班到深夜。打开家门，很黑，我想他睡了。摸索着打算开灯时，黑暗中响起了他的沙哑声音，别开灯，我想和你说说话。我吓了一跳，随即关切地问他，洋，怎么了？

到我身边来。

我慢慢走了过去，坐在他的身边。洋，你让我很担心。

他把我揽在怀里，吻了吻我的额头。我想我不能再隐瞒了。

到底怎么了？我有些怕了。

双，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开口。但我必须得说。我，结婚了。

以前？我坐直了身子。

现在。

我感到天塌了。大脑中哄的一声一片空白。怎么可能，怎么可能？我不停的问自己。泪无声无息的流了下来。他，彭洋，我的爱人，居然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。全世界都把我遗弃了。安宁的港湾起了台风，船在礁石和狂风中撞成了碎片。我一个人抱着一块残缺木板，在风雨中苦苦挣扎。

为什么？我的声音在颤抖。

无声。

为什么？！我低吼着。

双，我也不想。我没有想过我会爱上你。但我没有驾御住自己的感情。我知道我会伤害到你，所以我一直不敢面对这份感情。当你那天在林荫道上说，我爱你的时候，我知道自己完了。从那一天起，我从没停止过对你的愧疚和歉意。我知道，无论如何，你都不可能再原谅我了。我只想告诉你，对不起。但你要知道，我是真的爱你－－－－－－－－

够了！

天旋地转，我觉得自己要崩溃了。他是谁？我一直认为善良而诚恳的男人？可笑，我真是可笑。

既然有家，为什么来和我合租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的平静。

我家不在这儿，在离这儿很远的一个城市。

一个结了婚的男人，和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合租？我在冷笑。

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－－－－－－－

告诉我，她好吗？声音软了下来。我知道，不论是挽救还是愤怒都失去意义了。

大学同学，恋爱了近五年。大学毕业没多久，我们，就结婚了。依旧好听的低沉音调，如今听起来却是那麽的刺耳。

心里的酸楚渐渐平静，我不想再纠缠下去了。

对不起，我累了。想回房间。我站了起来，劳累和突然而来的打击使我的身体彻底虚脱了。头很疼，我拖着灌满铅的脚。走进卧室。

明天我会离开。

我没有做声，关上了房门。

他走了，带着他的全部行囊－－－－－　一口箱子，一个手提电脑。我明白了他的东西为什么那麽少。其实当初我就应该想到。

没有请一天的假，只用那一堆的化学制品作了浓厚的装饰，我去上班。看着来来回回接电话，影印，敲击着键盘忙碌的人们。我知道这里才是我最实在的归宿。

他带给我的伤害并没有想象中的那麽严重。

只是有一天在音像店里买CD的时候听着那英的＜梦一场＞，泪滑落了下来。

早知道是这样，像梦一场，

我又何必把爱都放在同一个地方。

我能原谅，你的荒唐

荒唐的是我没有办法遗忘

早知道是这样，像梦一场

我又何必把泪都锁在自己的眼眶

让你去疯　让你去狂

让你在没有我的地方坚强

让我在没有你的地方

疗伤

终于，我明白了，我只是需要一个男人，一个在灯泡坏了，水龙头坏了，冷气坏了的时候可以帮我的男人。

彭洋，我生命里的匆匆过客。